無人機新冷戰：日本如何擺脫中國依賴，重建國家級無人機產業？

當烏克蘭戰場上，一架價格僅數百美元的第一人稱視角（FPV）無人機成功摧毀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坦克與裝甲車時，全球軍事體系對無人機的認知出現根本變化。過去被視為偵察與輔助用途的設備，如今已成為改變戰場規則的重要工具。從情報蒐集、目標標定、電子戰到低成本打擊，無人機正在重塑現代戰爭的成本結構與作戰方式。

這項變化的影響並未停留在軍事領域。物流配送、電力巡檢、農業管理、防災救援、邊境監控與基礎設施維護等應用快速成長，使無人機逐漸成為數位社會的重要基礎設施之一。當各國政府開始將無人機納入國防建設與經濟安全政策，產業競爭的焦點也從單純的市場占有率，延伸至供應鏈控制能力、技術自主性與國家安全考量。

日本近期針對無人機產業所展開的政策討論，正反映這股趨勢。根據日本產業界與政府公開資料，目前日本商用無人機市場約九成以上由中國品牌主導，日本國產機體市占率僅約 3%。在經濟安全保障政策架構下，日本政府已將無人機列為重要戰略物資，希望透過補助、採購與產業扶植措施提升國產化比例。然而，若從市場結構與供應鏈現況觀察，日本所面對的挑戰遠不只是提高市占率，而是如何建立具備長期競爭力的自主產業體系。

無人機已成為經濟安全保障的一環

過去十年，中國 DJI 幾乎定義了全球商用無人機市場的發展方向。無論是航拍、農業、測繪、巡檢或教育市場，DJI 皆以成熟產品線、完整供應鏈與具競爭力的價格迅速擴張。全球市場如此，日本市場亦然。

在全球化環境下，企業優先採購性能較佳、價格合理的產品，本屬市場常態。然而，俄烏戰爭改變了各國對無人機的戰略認知。無人機不再只是商業設備，而是能夠直接影響國防能力的重要工具。戰場經驗顯示，大量商規無人機經過改裝後即可投入軍事用途，甚至成為改變作戰節奏的重要力量。

因此，各國開始重新檢視自身無人機供應鏈。討論的焦點已不只是產品性能，而是設備來源、資料安全、零組件依賴程度，以及在危機情境下是否具備持續供應能力。日本政府將無人機納入經濟安全保障政策，正是基於這樣的背景。當無人機被廣泛應用於能源設施巡檢、港口監控、防災應變與防衛任務時，供應鏈結構本身便成為國家安全議題的一部分。

日本缺少的不是無人機公司，而是完整供應鏈

日本並非沒有本土無人機企業。近年來，ACSL 等本土業者持續投入商業與防衛用途機體開發，部分產品也已進入自衛隊訓練體系。然而，日本產業界普遍認為，目前最大的限制來自供應鏈完整度不足，而非機體開發能力本身。

一架無人機涉及飛控電腦、電調系統（ESC）、馬達、電池、感測器、GNSS 衛星定位模組、攝影模組與影像傳輸設備等多項核心零件。即使機體在日本完成設計與組裝，許多關鍵零組件仍仰賴海外供應商。部分領域甚至高度集中於特定國家與特定廠商。這也是日本防衛與產業界反覆提及「特定國家依存風險」的原因。

在商業市場中，供應鏈高度集中往往能提升效率與降低成本；但在國防與經濟安全領域，過度依賴單一來源則可能形成結構性風險。若飛控系統、馬達或電池供應受到地緣政治事件影響，即使具備機體設計能力，也難以維持穩定生產。因此，日本目前討論的國產化，並非只是提高國產品牌數量，而是希望逐步建立涵蓋零組件、軟體、系統整合與量產能力的完整產業生態系。

美國的脫中國化政策正在改變全球市場

日本無人機產業的發展方向，也受到美國政策的深刻影響。近年來，美國持續推動無人機供應鏈去風險化。從國防部推動的 Blue UAS 認證制度，到聯邦機關逐步限制中國製無人機採購，美國正嘗試建立一套以可信任供應鏈為核心的新產業架構。其背後考量主要來自資料安全與供應鏈控制權。

無人機執行任務時會蒐集大量影像、地理資訊與環境數據。當這些設備被應用於港口、機場、能源設施、軍事基地或關鍵基礎設施巡檢時，資料本身便具有戰略價值。因此，美國政府近年愈來愈重視設備來源與供應鏈透明度。

然而，美國的經驗也顯示，供應鏈重組並非短期內可以完成。即使政府積極推動脫中國化，地方政府、消防單位與警察機關仍大量使用 DJI 產品。原因十分現實：成熟產品、完整服務體系與價格優勢，並非短時間內可以被完全取代。這種現象也反映出供應鏈重組的現實面。政策方向可以快速調整，但產業能力的建立需要長時間投入。無論是美國或日本，都面臨相同問題：如何在維持市場需求與提升自主能力之間取得平衡。

無人機產業競爭已經進入政策驅動階段

日本業界近年來最常提出的問題，並非技術能力，而是市場可預測性。企業是否願意投入研發、生產線與供應鏈建設，很大程度取決於未來需求是否明確。若政府希望建立自主供應鏈，就必須讓企業看見長期市場規模與採購方向。

前防衛裝備廳長官土本英樹即指出，若日本希望建立穩定產業基礎，政府需要提供更明確的採購規劃與中長期路線圖。例如透過自衛隊訓練需求建立固定採購量，或提出 2030 年以前的採購規模預估，讓企業能夠評估投資回收與產能規劃。

這樣的發展模式其實並不陌生。近年美國透過《CHIPS and Science Act》推動半導體投資，日本成立宇宙戰略基金支持太空產業，歐洲則透過能源政策推動再生能源與電網建設。各國在面對戰略產業時，普遍採取政府引導、市場參與的模式，藉由政策穩定性吸引民間資本投入。無人機產業如今也逐漸進入相同階段。市場需求、國防需求與經濟安全需求開始匯流，政府採購與產業政策的重要性持續提高。

無人機反映的是國家創新體系的競爭

日本近期出現另一項值得關注的現象：愈來愈多由工程師、大學生、資安專家與民間技術社群組成的研究團體，開始與自衛隊合作進行技術驗證與展示。這類合作模式反映出現代軍事科技的發展邏輯正在改變。

過去，軍事技術主要來自大型國防企業與政府研究機構。如今，許多創新技術首先出現在新創公司、開源社群與民間工程團隊，再逐步進入軍事體系。烏克蘭戰場上的大量案例已證明，技術迭代速度與創新能力，往往比傳統軍工體系的規模更具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