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島親緣到領土主張：中國學者把巴丹群島推入新的主權爭議

中國暨南大學 6 月 30 日在廣州舉辦巴丹群島主權研討會。與會者援引地理、族群、殖民史與條約邊界，宣稱巴丹群島是台灣向南延伸的島嶼，在法律上應屬中國所稱的「台灣島」。菲律賓外交部隨即反駁，稱菲國對巴丹群島的主權「早已確立，沒有討論空間」，並拒絕接受以學術名義提出的領土修正主張。

北京尚未正式採納這套說法，事件目前仍停留在中國學術機構與菲律賓政府交鋒的層次。研討會卻難以視為零星學者的個人發言。暨南大學新聞稿列出的參與單位包括南京大學、浙江大學、廈門大學、中國海洋大學、中國南海研究院、中國社會科學院與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校方更稱會議服務「國家重大戰略需求」與「國家海洋權益」。這段文字使研討會帶有政策論述試水溫的色彩，也讓馬尼拉迅速提高回應層級。

文化相近，不能直接換算成領土主權

中國學者的論證先從地理與族群切入。他們主張巴丹群島位處琉球—台灣島弧南段，是台灣向南的自然延伸；島上的伊瓦坦人（Ivatan）與台灣原住民族同屬南島語族，文化關係比與菲律賓其他族群更接近。

巴丹群島與台灣端確有深厚的人群交流史。伊瓦坦人與蘭嶼達悟族使用的語言皆屬南島語系，遺傳學、語言學與考古研究也發現兩地居民存在親緣與遷徙聯繫。南島語族從台灣向菲律賓北部與太平洋擴散，已有大量學術研究支持。

問題出在論證的跳躍。共同祖源、語言相近與文化交流，無法自行產生現代國際法上的領土權利。達悟族與伊瓦坦人的海洋文化跨越巴士海峽，證明的是島嶼社會長期往來，並不能證明任何現代國家取得對方居住地的主權。若族群親緣足以重畫國界，東南亞與太平洋許多國家的邊界都會陷入無止境爭議。

這套論述還把「台灣原住民族與伊瓦坦人具有親緣」轉換成「巴丹群島屬於台灣」，再把台灣納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主張。三個命題牽涉不同歷史、政治與法律問題，不能藉由文化關係串接成一條領土權利鏈。

一場發生在 1783 年的殖民衝突

巴丹群島位於呂宋島以北、台灣以南，主要居民伊瓦坦人早在歐洲殖民勢力抵達前，便建立村落、海上貿易與自身政治秩序。1687 年到訪的英國航海家威廉・丹皮爾（William Dampier）留下當地紀錄，未發現中國行政統治痕跡。菲律賓國家歷史委員會據此反駁中國學者所稱的明清管轄說。

西班牙殖民政府於 1783 年把巴丹群島納入卡加延省，並設立地方政權。這段歷史並非平靜的「有效統治」。殖民官員要求居民改變聚落、服飾與治理方式，也徵用糧食與木材。薩布坦島領袖阿曼・丹加特（Aman Dangat）帶領族人反抗，最後於 1791 年遭西班牙當局處決。菲律賓國家歷史委員會今日仍以歷史標記紀念他捍衛原住民族權利的抗爭。

這個故事反而削弱「巴丹群島從未受西班牙管轄」的說法。伊瓦坦人曾反抗殖民政權，顯示西班牙統治遭遇抵抗；抵抗的存在不等於殖民政府從未進入或設置行政權力。其後巴丹群島參與菲律賓革命，也在馬洛洛斯議會與歷屆菲律賓立法機構擁有代表。菲律賓政府把這段政治參與列為持續行使主權的證據。

《巴黎條約》的界線，沒有替中國建立權利

中國研討會另一項主張，集中在 1898 年美西《巴黎條約》。條約第三條畫出的菲律賓割讓範圍，以北緯 20 度附近為北界；巴丹群島部分島嶼位在該線以北。中國學者據此主張，巴丹群島不在西班牙割讓給美國的範圍內，美國後來也無權把群島交給菲律賓。

這項條約文字爭議並非首次出現，台灣學者陳鴻瑜 2021 年也曾撰文討論巴丹群島是否落在《巴黎條約》界線之外。不過，條約界線有疑義，不會自動證明中國擁有巴丹群島。即便否定美國依 1898 年條約取得部分島嶼，也仍需證明中國曾取得主權、有效統治或獲得國際承認；目前公開史料沒有提供這條完整證據鏈。

美國與西班牙於 1900 年再簽《華盛頓條約》，西班牙把《巴黎條約》界線外、仍屬菲律賓群島的島嶼一併讓與美國。條約原文正是為了解決 1898 年邊界線可能遺漏島嶼的問題。中國研討會新聞稿只強調《巴黎條約》的北緯界線，沒有處理 1900 年補充條約，也沒有說明中國政府何時在巴丹群島建立行政、司法或軍事統治。

國際法處理領土爭端時，條約固然重要，長期、和平且公開的國家治理也具有份量。菲律賓及其前身政權自 18 世紀末以來設置行政機關、舉行選舉、派出議會代表、執行司法與公共服務，巴丹群島居民也持續以菲律賓公民身分參與政治。這些事實遠比地質島弧或族群相似，更接近現代主權判斷的核心。

巴丹群島的戰略位置，讓學術論述不再單純

巴丹群島距台灣約 160 公里，位在連接南海與西太平洋的呂宋海峽。這條水道是商船、軍艦與潛艦進出西太平洋的重要通道，也是台海衝突推演中的敏感位置。菲律賓近年在巴丹群島與美軍舉行聯合演訓，當地逐漸進入美菲防衛規畫。

研討會召開前數週，菲律賓與日本宣布啟動專屬經濟海域與大陸礁層劃界談判。中國批評此舉，暨南大學也把會議題目定為「日菲『劃界』背景下巴丹島主權問題」。校方新聞稿最後把日菲談判稱為服務地緣政治的「政治表演」，顯示這場討論並非單純追索古代族群遷徙，而是試圖削弱菲律賓從巴丹群島出發主張海域權利的法律基礎。

菲律賓國防部長吉爾伯特・鐵歐多洛（Gilberto Teodoro）因此把中國學者的說法稱為「毫無根據」且「荒謬」，並警告這類論述可能反映更大的戰略意圖。外交部的回應較為克制，要求學者從事忠實、善意的研究，不要提出領土修正主張。

這場爭議目前還不是中國政府提出的正式領土要求。把學術會議直接等同北京政策，證據仍不充分。暨南大學新聞稿使用「我國台灣島」、服務國家戰略與維護海洋權益等字眼，也使菲律賓難以把它當成普通校園討論。

巴丹群島與台灣之間的南島文化連結，原可用來理解海洋民族數千年的遷徙與交流。當文化親緣被改寫成領土權利，它便離開歷史研究，走進地緣政治。島嶼的位置沒有改變，改變的是各方如何使用歷史：有人藉此尋找共同祖源，有人則拿它重畫今日國界。